最近不幸染了风寒,夜里嗓子干咳得厉害,实在难以入眠。起身翻看《红楼梦》,正巧读到第五十二回宝黛“咳嗽几遍”、“醒几次”的对话。原文写到宝玉和黛玉依依惜别后,他“一面下了阶矶,低头正欲迈步,复又忙回身问道:‘如今的夜越发长了,你一夜咳嗽几遍,醒几次?’”。“正欲迈步”,又被心中牵挂拉了回来,“忙回身”,一种急切的情绪跃然纸上。“夜越发长了”是宝玉长夜中无法陪在黛玉身边的牵挂。“咳嗽几遍,醒几次”,宝玉像医生一样询问黛玉夜里的细节。宝玉和一般人不同,没有问“有没有咳嗽”“睡得还好吗”这种一般疑问句。这类问题的回答倾向两元选择,回答者需要把真实情况基于阈值进行判决。人对阈值的理解存在个体主观偏差,在简要快速的回答中尤甚。“是”或“否”的回答让现实细节被抽象处理,信息量大大损失。正是有着对黛玉身体强烈的关切,宝玉才会询问咳嗽、夜醒的具体次数,以获取足够的信息量来还原她的亲身感受。
黛玉的回答也真切地回应了宝玉的关心。“黛玉道:‘昨儿夜里好了,只嗽了两遍,却只睡了四更一个更次,就再不能睡了。’”先说“好了”,便是“你放心”,黛玉先安抚宝玉急切的情绪。“再不能睡了”,淡淡的悲伤、哀愁从话中带出。一直以来,“病已渐成”、“奈我薄命”,虚弱的身体是黛玉沉重的心事之一。她坦率地向宝玉暴露自己的脆弱,回应他的牵挂。不遮掩,不修饰,正是黛玉信任宝玉、珍重宝玉的体现。夜长悲凉的牵挂,关注细节的珍重,主动及时的安抚,坦率回应的信任,短短一段话中,宝黛两人情意缱绻,心心相惜。其情真,其意切,病中读来,体会尤甚。
宝黛这般深厚的情感素来被认为是知己之爱。第三十二回里,黛玉来到怡红院,在门外听到宝玉向湘云、袭人称扬黛玉从不说“仕途经济”这些“混账话”。黛玉印证了“素日认他是个知己,果然是个知己”。当宝玉出来发现黛玉在拭泪时,宽慰她道:“你放心”、“你皆因总是不放心的原故,才弄了一身病”。宝玉此时已经理解黛玉在贾府无依无靠的孤寂,体会她屡次用金玉良缘来试探的不安,为她虚弱的身体担忧,并许下爱意的承诺。黛玉听了,“如轰雷掣电”,“竟比自己肺腑中掏出来的还觉恳切”。她也完全明白了宝玉的心意。两人心意相通,知己之爱达成。
汤显祖在《牡丹亭题记》中写到“情不知所起,一往而深。生者可以死,死可以生”。这句话道出了爱情作为人类亘古不变的追求,具有超越生死的迷人特质。宝黛的知己之爱,真是这种“深”的写照。但是,什么因造就了这般爱?作为一个现实存在的人,如果只能把宝黛爱情放在神坛之上瞻仰,只能从文字中感受它的美妙,却无法在现实里中复现,可谓遗憾之极。倘若要复现,必须拨开“一往而深”的迷雾,来探寻知己之爱的成因。茫茫人海中,总有几个和我们相似的灵魂,那便是能成为我们知己的人。关键是如何把他们辨别出来,并成为相互的知己。回想宝黛一路走来的经历,也许,情绪是心灵沟通的语言,通过它,我们辨认知己,也能让知己越来越深,最终成就知己之爱。
书中第十七至十八回第一次具体描写了宝黛两人的情绪冲突。宝玉从大观园题完对额出来,身上的物件都被小厮哄抢而去。黛玉以为宝玉把她送的荷包也给了人,不等宝玉解释,气得把正为他编织的香袋给剪了。黛玉体弱多病,平时需要休养,能做针线的时间不多。小小的荷包不知劳费了她多少个日夜。当黛玉错以为宝玉把她送的荷包给了小厮时,不被珍惜的失落、不被重视的不安、心血错付的恼怒,汹涌而来,驱使她以剪香袋的方式来表达内心。宝玉见她生气,才从贴身衣服里取出荷包,证明自己对荷包的重视。黛玉见他如此珍重,自悔错怪了他,羞愧难当,“低头一言不发”。失落、不安、恼怒消失,转为对冲动的愧疚,她却没有说出口。宝玉那被错怪的委屈、对香袋被铰的可惜、对黛玉一言不发的失望,也促使他说出黛玉“懒待给我东西”,赌气把荷包掷回去。
在黛玉看来,宝玉刚还很珍重荷包,现在却轻视般随手一丢过来。强烈的不安、失落再度激发,黛玉“声咽气堵”,更多的是对宝玉不解人意的愤怒。黛玉拿起荷包就剪,哭诉“不用同我好一阵歹一阵”,表达自己的不安感。宝玉方明白黛玉剪香袋不是“无故”,不是“懒待”。对黛玉来说,这些心血如果宝玉不珍惜,她宁愿不要。宝玉读懂了黛玉的不安和生气,明白了黛玉内心对他的在意,赶紧赔不是。黛玉说“离了你”,宝玉便答“你到哪里,我跟到哪里”。他还把荷包收起来,用黛玉的语言给足她安全感。黛玉噗嗤一笑,两人便和好了。在这次冲突中,黛玉和宝玉通过情绪相互表达内心的“我很重视你”。宝玉也意识到黛玉内心的雷区,再也不和黛玉“好一阵歹一阵”了。
在第二十七回,黛玉对宝玉不理不睬,两人的关系达到冰点。此前一天,宝玉对着黛玉把自己和她、紫鹃的关系比作张生、莺莺和红娘,惹怒了黛玉。恰巧袭人来找宝玉说贾政要见他,并带他走了。黛玉担心贾政找宝玉麻烦,听说他回来后便到怡红院叩门。正巧宝钗前脚刚来,晴雯等人因大半夜被打扰,发起脾气不给黛玉开门,还说是宝玉吩咐不放人进来。黛玉伤心之际,看到宝玉送宝钗出门,以为宝玉是在生她的气。黛玉的不安、失落、孤独、委屈达到顶点,下狠心再也不理宝玉。第二天宝玉找黛玉玩耍时,黛玉直接无视他。宝玉想不到黛玉为何如此生气,只得先等她气头消下。转而看到花落满地,宝玉便兜着落花前往黛玉的花冢。恰巧他在山坡上听到黛玉哭吟《葬花吟》,不禁也泣出悲声。
《葬花吟》悲恸婉转,黛玉在极度悲痛幽怨下表露内心对美好逝去的哀伤、寄人篱下的孤寂不安。宝玉也听到了心坎里,路上看见黛玉,他马上赶上来说:“我只说一句话,从此撂开手”。这句话不是宝玉也发狠心想要断绝关系,而是黛玉在第二十二回中“这一去,一辈子也别来,也别说话”的翻版。宝玉假装绝情,先把黛玉留住。黛玉尚还在意他,便停住了脚步。宝玉见挽留住她,开玩笑说“两句话听不听”。这点小心思让原本觉得“有文章”的黛玉倍感失望,回头就走。宝玉的不安、失落涌来,哀叹道“既有今日,何必当初”。刚才那份虚情留不住黛玉,这份真意才把她留住。宝玉开始回忆往日他对黛玉的细心呵护,哭诉如今黛玉对他不理不睬。这便是对美好往日逝去的伤感。他也“没个亲兄弟亲姊妹”,也很孤独寂寞,不禁流下泪来。在情绪的推动下,宝玉流露出内心的深层想法:“我们心一样”。
黛玉感受到宝玉的内心,心便软下来,不安、恼怒在消除,滴下泪来。这泪即是对宝玉的感同身受,也是在哭诉自己的委屈。宝玉继续敞开心扉,“万不敢在妹妹跟前有错处”意即他从来都不会恼黛玉;“还得你申明了缘故”意即黛玉不要不理他了。至此,黛玉又被宝玉满满的安全感包裹,方才释怀,开始回应宝玉的情绪,提到昨晚不让丫头开门的事。宝玉听后吃惊地发起誓来“我要是这么样,立刻就死了”。黛玉反倒用宝玉第二十回的话安抚他,“大清早起死呀活的,也不忌讳”。宝玉坦诚说出只有宝钗来过。黛玉欣喜于宝玉的坦诚,明白这是误会,顺势开起玩笑来。两人关系危机有惊无险地渡过,各自的情绪表达出他们内心的“我理解你的感受”。黛玉后来再也没有无视宝玉。
冲突中的情绪如刀刻斧凿雕琢心灵,日常里的则像涓涓细流滋养情感。第十九回黛玉替宝玉擦拭胭脂、宝玉自编故事不让黛玉睡出病,两人相互关心;第二十三回两人共读西厢,一起分享“真真好书”的喜悦;第二十五回宝玉烫伤后,他惊慌地捂脸不想让黛玉看到肮脏的伤口,黛玉淡定地搬着他的脖子来瞧。情绪成为了他们心灵沟通的重要语言,在矛盾中摸清内心的边界,在愉悦中塑造灵魂的共鸣,一步步地推动两个人相知相爱。
思索至此,迷雾消散。窗外远方的路灯静静地亮着。思绪亦随着它们延伸到夜空中,忍不住掩卷长叹。知己之爱需要情绪自然地流动,真实地表达内心。现在流行的话语却是:要求理性管理情绪的“情绪稳定”、或者把情绪当做利益来交换的“情绪价值”。这两个词都表明一件事,大家在压抑内心的自然表达。
稳定描述一种不易变化的状态。倘若我们说“情绪稳定”,那便有“情绪不稳定”。然而对于后者,人们更多是在描述容易变得忧郁、愤怒、悲伤等负面情绪的人。还没听说过谁会把容易开心、喜悦、激动的人称为“情绪不稳定”,人们反而称之为开朗的好性格。遇喜则喜,遇悲则悲,本是你我的天性,何必要求“情绪稳定”?宝玉就从不要求黛玉一定要“情绪稳定”。每次黛玉哭闹,宝玉都会问她为什么“好好的又生气了?”“怎么又哭了,谁得罪了你?”。宝玉不是要让黛玉的负面情绪消除,他更想要的是和黛玉感同身受,体会她为何悲伤,尝试理解她的内心。当有人能理解自己的时候,黛玉的情绪自然会平和,这是强求她“情绪稳定”所不能做到的。
价值是衡量需求被满足多少的概念。一旦说“情绪价值”,在两人心中必然产生一杆衡量情绪的天平,砝码便是需求,便是欲望。一句甜言蜜语,换取一次缠绵的吻。一次浪漫的烛光晚餐,交换一份不菲的礼物。倘若我们习惯用价值衡量情绪,每一次的表达将带有不纯的动机。宝玉从来都是真正地希望黛玉开心,而不是敷衍地向她提供“情绪价值”。黛玉又何尝向宝玉索取“情绪价值”,对宝玉不理解的恼怒,对宝玉不重视的失落,那都是“我为的是我的心”,而不是“我的欲”。
不知不觉,干咳也停了。咳嗽几遍?忘记数了。如果有这么问我的人,我知道她在意的不仅是数字,更是我的本身。我会回答:“昨儿夜里好了”。
